第二章:铁印与寒雪-《铁血残阳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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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、继位夜

    黑石城堡主厅里,三十六盆火焰在穿堂风中挣扎摇曳,将墙壁上的影子拉成扭曲的鬼魅。玄铁棺椁静静停在大厅中央,而此刻所有的目光——沉重的、猜疑的、审视的目光——都落在棺椁前那个单薄的背影上。

    继位仪式仓促得近乎悲凉。

    没有礼乐,没有观礼的封臣,甚至没有合身的礼服。独孤白只换上了一身素黑锦袍,外罩父亲那件宽大得有些可笑的玄色貂裘。貂裘的绒毛在火光下泛着暗哑的光,像是把整个夜晚的重量都披在了肩上。

    铁寒托着乌木托盘走上前,独臂稳如磐石。盘中三件东西:

    一柄尺余黑鞘短剑——戒律剑,处置内务时用。

    一枚玄铁印玺,顶部雕刻着微缩的铁脊山地形。

    一卷暗金色的羊皮纸——三百年前太祖皇帝赐予独孤家的世袭诏书。

    “跪。”

    铁寒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石头。

    独孤白缓缓跪地。膝盖触到冰冷石板时,他忽然想起九岁那年,也是这样跪在父亲面前背书。那时背错了,父亲会用戒尺轻轻敲他的头,笑着说:“小白,咱们独孤家的男人,可以输,但不能跪着输。”

    现在,他跪着,却不知道这一跪,要背负多少条性命。

    “北境守护者独孤烈,蒙太祖皇帝赐铁山领,世镇北疆,凡三百一十二年,历十七代。”铁寒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凿子,把历史凿进在场每个人的骨头里,“今第十七代守护者独孤烈,殁于任上。依帝国律、祖制、及守护者遗命,传位于其幼子独孤白。”

    独孤白抬起手,掌心向上。

    印玺落入手中的瞬间,他整个人沉了一下——不是物理的重量,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。三百年来,十七个男人曾握过这方铁印,其中十一个死在任上,六个重伤致残。他们的血、他们的命、他们的不甘与坚守,此刻都压在了他的掌心。

    冰凉刺骨。

    “戒律剑。”

    短剑入手,剑柄上有细密的防滑纹。那是历代守护者手掌磨出的痕迹,一层叠着一层,像是无数双手在无声地说:握紧,别松。

    “世袭诏书。”

    羊皮卷轴展开时发出脆响,上面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,但最后的朱红御印鲜艳如血——“只要铁脊山不倒,独孤家不叛”。

    不叛。

    独孤白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想笑。父亲刚被自己人害死,草原人就在门外,帝都的刀已经悬在头顶。不叛?这世道,早就分不清谁在叛谁了。

    “礼成。”铁寒后退一步,单膝跪地,独臂握拳抵在胸前,“拜见第十八代北境守护者,铁山侯。”

    厅内众人随之跪倒,膝盖触地的声音沉闷而整齐。

    唯有独孤青,只是微微躬身。

    这个细节像一根针,扎进每个人的眼里。
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独孤白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大厅,“非常之时,虚礼可免。”

    众人起身时,他看见三位内务官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——那是老臣对新主惯有的审视,里面混着疑虑、担忧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
    最年长的内务官陈焕之率先开口:“侯爷,按律,继位需在三日内呈报帝都礼部备案,并由朝廷下发正式册封诏书。如今老侯爷新丧,强敌压境,此事是否……暂缓?”

    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像刀子:你这个位置,朝廷认不认,还是两说。

    独孤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身走向西侧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,手指沿着边境线缓缓移动,最终停在冰风谷的位置——那里是父亲遇刺的地方,也是草原骑兵刚刚突破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陈主事,你说得对。”他转过身,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,“但草原人的刀,不会等朝廷的诏书送到了,再砍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的顾虑。”独孤白打断他,语气并不严厉,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父亲遇刺,帝都那边必然已经得到消息。削藩之声在朝堂上嚷了不是一年两年了,这次他们不会放过机会。若我们在此时授人以柄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    陈焕之愣住了。他以为会看到一个慌乱的新主,或者一个刚愎自用的少年,却没想到对方看得比他还透彻。

    “那侯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报,当然要报。”独孤白走回主位,却没有坐下,而是站在椅前,手扶着冰冷的椅背,“但不是今天。等黑水堡的战报送回,等我们手里有了一场胜仗,再附上继位呈文一并送往帝都——这叫‘先斩后奏’,也叫‘既成事实’。”

    一直沉默的军需主事赵胥忽然开口:“侯爷对黑水堡之战如此有信心?”

    这是个直白到近乎冒犯的问题。赵胥是独孤玄一手提拔起来的,他的质疑,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军中部分将领的态度。

    独孤白看向他。四十出头的汉子,方脸浓眉,手上满是老茧。这是个实干的人,也只信实干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必胜的信心。”独孤白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,“战争没有百分百的事。但大哥带出去的一千一百人,是我们现在能动用的最精锐力量。如果他们都赢不了,那我们固守黑石城也不过是苟延残喘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却更沉了:“更何况,这一战不单是为了一座城堡、一批粮草。”

    财政主事周明堂——那个圆脸微胖、总是笑眯眯的中年人——适时问道:“那还为什么?”

    独孤白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:“周主事,今年各城的秋税收缴情况如何?”

    周明堂愣了下,随即流畅回应:“已收七成,余下三成因暴雪封路,预计开春后才能收齐。总计折合白银二十八万两,粮草十五万石,另有毛皮、药材等折价约五万两。”

    “封臣们的贡赋呢?”

    这一次,周明堂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目前只收到五家,不足三成。”

    “哪五家?”

    周明堂报出五个名字。三个是父亲的铁杆旧部,两个是墙头草。

    而剩下那十几个没交的,有的在观望,有的恐怕已经起了异心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看,”独孤白缓缓说,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黑水堡这一战,打给草原人看,也打给那些封臣看。我们要告诉他们:独孤家还没倒,铁山军还能打,该交的钱粮,一文不能少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个份上,再无人质疑。

    陈焕之深深看了这位年轻侯爷一眼,终于躬身:“下官明白了。继位呈文,我会连夜草拟,待战报一到即刻发出。”

    “有劳。”

    三位内务官退下后,大厅里只剩下独孤白、独孤青和铁寒。

    风雪拍打着高窗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三哥刚才没跪。”独孤白忽然说。不是质问,只是陈述。

    独孤青笑了笑,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有些缥缈:“我在草原长大,不习惯跪礼。父亲生前特许过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独孤白转身看着他,“我只是好奇,三哥心里,真的认可我这个弟弟当守护者吗?”

    问题直刺核心。

    铁寒的独臂微微绷紧,但没出声。

    独孤青沉默了片刻。他走到火盆边,伸手烤火,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火焰,像是眼底燃着两簇小小的、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
    “小白,”他用了小时候的称呼,“你记得我母亲吗?”

    “记得。兰姨做的奶糕很好吃。”

    “她是苍狼部大酋长的女儿,二十年前作为和亲嫁到独孤家。”独孤青的声音很轻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,“父亲待她很好,但城堡里的人看她的眼神,永远带着戒备。我十岁那年,母亲病重,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:‘青儿,你这辈子会活得很累,因为你永远要选边站。’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让那张本就俊美的脸显得更加不真实:“你说,我现在该怎么选?站在独孤家这边,我有一半草原血统,永远不可能被完全信任。站在草原那边,我又有一半独孤家的血脉,苍狼部的新王会真心接纳我吗?”

    独孤白与他对视。

   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一种深切的疲惫,和更深切的孤独。那是一种被两座山挤压在中间、无论朝哪边靠都会被另一座山碾碎的孤独。

    “你不用选。”独孤白说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你就是你,独孤青,我的三哥。在独孤家,你永远是三公子。至于别人怎么想——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
    很天真的话。

    但独孤青笑了,这次是真心的笑,笑得眼眶微微发红:“父亲选你,也许就是因为你能说出这种话。大哥会说‘跟着我,保你前程’,二哥会说‘识时务者为俊杰’。只有你会说‘你就是你’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独孤白面前,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。这个动作有些亲昵,在此时此地显得不太合时宜,但又异常自然。

    “我会帮你,小白。”他说,“至少在你证明自己不值得帮之前。”

    很诚实的承诺。

    独孤白点点头:“够了。”

    铁寒此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侯爷,还有一事。城堡地牢里关着一个人,老侯爷遇刺前亲自下令抓捕的,说等您回来处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人?”

    “南麓的一个药材商,叫胡九。表面身份是行商,但我们查到他与帝都有秘密往来。老侯爷本想放长线钓大鱼,但……”铁寒没说完。

    但人突然就没了。

    独孤白眼神一凝:“带我去见见。”

    二、地牢深

    城堡地牢深埋地下三层。

    石阶盘旋而下,越往下走,空气越潮湿阴冷,混合着霉味、血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——那是绝望的味道,是时间在这里腐烂后发出的气味。

    墙壁上每隔十步有一盏油灯,灯火如豆,勉强照亮前路。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,空洞得像是走在巨兽的肠道里。

    “老侯爷遇刺前一天,亲自提审过胡九。”铁寒举着火把在前引路,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,“审了半个时辰,出来后脸色很难看,当天下午就去了边境哨所——然后就出事了。”

    “审出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不清楚。老侯爷没让任何人旁听,笔录也没留。”铁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,生锈的铁锁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,“但那天之后,胡九就被单独关押,三餐由我亲自送。”

    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像是锈死的骨头在强行扭转。

    铁门推开,一股更浓重的腐臭扑面而来,像是打开了坟墓。

    牢房很小,约莫丈许见方,墙角铺着潮湿的稻草,已经发黑发霉。一个身影蜷缩在稻草堆里,听到开门声,那人动了一下,缓缓抬起头。

    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,面黄肌瘦,但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个囚犯,倒像只困在笼子里、却还在谋划着怎么咬人的老狐狸。他穿着破烂的棉袍,手脚戴着镣铐,活动时铁链哗啦作响,像是骷髅在跳舞。

    “胡九?”独孤白走进牢房。

    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新面孔啊。独孤烈呢?死了吧?”

    语气轻佻,带着挑衅,像是在试探水的深浅。

    铁寒上前一步,独眼中寒光一闪。但独孤白抬手制止了他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父亲遇刺?”

    “猜的。”胡九耸耸肩,镣铐哗啦作响,“他那种人,仇家多得是,哪天突然死了也不奇怪。”

    独孤白蹲下身,与胡九平视。两人的脸距离不到三尺,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、霉味和某种草药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我父亲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。你们谈了些什么?”

    “家常。”胡九咧嘴笑,笑容里藏着刀子,“聊聊天气,聊聊生意,聊聊他几个儿子哪个成器哪个不成器——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铁寒的独手已经掐住他的脖子,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,按在墙上。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,像是黑暗中突然扑出的猎豹。

    胡九的脸瞬间涨红,双脚离地乱蹬,像是被钓出水面的鱼。

    “铁叔。”独孤白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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