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焚夜-《铁血残阳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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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折断山
铁脊山在哭。
风声灌进主峰嶙峋的岩石缝隙里,发出呜咽般的回响,像远古巨兽濒死的哀鸣。雪不是在下,而是在砸——拳头大的雪块被狂风裹挟着,砸在脸上、身上,砸出青紫色的瘀痕。
独孤玄挂在冰壁上,整个人已经冻成了一块冰坨。
他的左手死死抠进一道岩缝,五根手指早就失去了知觉,全凭一股蛮劲硬生生嵌在石头里。右手的冰爪扣在冰层上,每一次发力,都能听见冰层碎裂的咔嚓声——不是冰裂,是他骨头在响。
脚下是万丈深渊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万丈。低头看去,只有一片翻滚的灰白色云雾,像通往地狱的门。偶尔风撕开云雾一角,能看见下面锯齿般的岩石,黑黢黢的,像巨兽的牙齿。
他已经爬了五个时辰。
从午夜爬到黎明,又从黎明爬到此刻——天又快要黑了。三百人的队伍,现在还跟在他身后的,不足一百。其他人不是失足坠崖,就是冻僵在半路,成了这座雪山永久的装饰。
“大公子……还……还上吗?”
下面传来林莽的声音,断断续续,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声音里全是绝望——不是怕死,是怕白死。
独孤玄没回答。
他仰头看去。
头顶二十丈处,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冰窟入口。隐在几块巨大的冰岩后面,像一只眯起的眼睛,冷冷地俯瞰着这群不知死活的蝼蚁。
二十丈。
平常一炷香就能走完的路,在这里,可能要用人命来铺。
“上。”
一个字,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血沫子。
独孤玄动了。
不是攀,是荡——他松开左手,整个人向下滑落三丈,然后借着下坠的力道猛地一荡,像钟摆一样甩向另一侧的岩壁。冰爪在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啸,溅起漫天冰晶。
他撞在岩壁上。
左肩的伤口彻底崩开,鲜血瞬间浸透了棉袍,在洁白的冰面上洒出一串鲜红的梅花。但他不管,右手冰爪再次挥出,扣进更高处的冰层。
一丈,两丈,三丈……
当他终于把上半身探进那个冰窟入口时,整个人像一条离水的鱼,趴在冰面上大口喘气。每一次呼吸,肺叶都像被刀子刮过,带着铁锈味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,在冰面上晕开暗红的花。
但他上来了。
冰窟里比外面更冷。
那是一种钻入骨髓的冷,不是风雪的冷,是死寂的冷,是时间在这里冻结了千百年后沉淀下来的、浓稠如实质的冷。
独孤玄点燃火折子。
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冰窟——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室,方圆数十丈,穹顶垂下无数冰棱,像一具巨兽的骨架。冰棱在火光中泛着幽蓝的光,晶莹剔透,美得不似人间。
美得让人心悸。
而在冰室中央,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冰台。
冰台上,生长着一株……莲花。
纯白色的莲花,花瓣薄如蝉翼,晶莹得能看见里面纤细的脉络。花心处,有一点幽蓝的光晕,像夏夜的萤火,缓缓流转,如梦似幻。
更神奇的是,莲花周围三尺,冰面是融化的——那里有一汪小小的水潭,水面上冒着淡淡的白气,竟然是温的。水潭里的水清澈见底,能看见底下七彩的鹅卵石,像碎了一地的宝石。
雪魄莲。
传说中的圣物,真的存在。
独孤玄踉跄着走过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,失血过多加上极寒,让他的视线里出现了重影。但他咬着牙,死死盯着那株莲花。
那是铁叔的命。
也是他的救赎。
走到冰台前,他伸出手——那只手已经冻得发紫,指甲盖翻裂,指尖露出森白的骨头。他小心翼翼地去碰那株莲花,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……
异变陡生。
莲花的花心,那点幽蓝的光晕突然炸开,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,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,瞬间弥漫了整个冰室。光芒刺眼,独孤玄本能地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冰台下方,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,面朝下趴着,身下的冰面被染成了暗红色。血已经凝固了,像一块丑陋的疤痕,烙在这片纯净的冰雪世界里。
独孤玄慢慢走过去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踩得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用脚把那人翻过来。
一张陌生的脸,三十来岁,面容普通,但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——和李四死时的笑容,一模一样。那笑容里没有痛苦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诡异满足。
“又是服毒自尽。”林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带着剩下的人爬进来了,看到这一幕,脸色铁青,“死了不到两个时辰。”
也就是说,在他们上来之前,已经有人来过这里。
而且这个人,显然也是来找雪魄莲的。
“搜他身上。”独孤玄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林莽上前,从那人的怀里搜出一个小铁盒。
打开。
盒子里是十几支黑色的吹箭——和射中铁寒的那种,一模一样。箭杆漆黑,箭簇有倒钩,在幽蓝的冰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。
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雪魄珠已取,留此尸赠君。天机阁敬上。”
独孤玄死死攥着那张纸条。
纸张很薄,但在他手里,却重得像一座山。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青筋在手臂上暴起,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。
天机阁。
又是天机阁。
他们早就来了,取走了雪魄珠,然后留下一具尸体,留下这张纸条,像施舍,更像嘲讽——看,你们拼死拼活爬上来,只能找到我们剩下的垃圾。
“大公子……”林莽的声音哽住了。
独孤玄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株莲花,看了很久。莲花在冰光中静静绽放,美得不染尘埃,美得像一个梦。可这个梦,是假的。没有雪魄珠,雪魄莲的功效十不存一,救不了铁叔。
救不了那个为他父亲丢了胳膊、守了独孤家三十年的老人。
救不了那个在他小时候把他扛在肩上、教他骑马射箭的叔叔。
“把莲花摘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虽然没用……但总要带点东西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林莽小心翼翼地去摘莲花。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冻的,是气的。气这天机阁的阴毒,气这命运的戏弄,气他们爬了五个时辰、死了两百兄弟,只换来一场空。
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莲花的瞬间——
轰!
一声沉闷的巨响,从冰窟深处传来。
不是雷声,是更沉闷、更恐怖的声音——像是整座山在呻吟,在苏醒。
“雪崩!”有人尖叫。
冰窟开始摇晃。
穹顶的冰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,像一场晶莹的雨。地面在震动,冰面上裂开蛛网般的缝隙,迅速蔓延。
“快走!”独孤玄吼道。
他一把推开林莽,自己却扑向那株莲花——不是为了摘,是为了护。他用身体挡住掉落的冰棱,右手死死抓住莲花的根茎,猛地一扯。
莲花连根拔起。
根须上还带着温热的潭水,溅在他脸上,像眼泪。
“大公子!”林莽想拉他。
“带人走!”独孤玄一把将他推开,力气大得惊人,“这是命令!”
林莽看着他,看着这个浑身是血、却像一尊石像般挡在莲花前的男人,眼睛红了。他狠狠一抹脸,转身吼道:“撤!快撤!”
剩下的人连滚爬爬地冲向洞口。
独孤玄慢慢站起身。
他左手捧着那株莲花,右手握紧了战刀——虽然知道没用,但这是军人的本能。死,也要握着刀死。
冰窟摇晃得更厉害了。
大块的冰石从穹顶砸落,砸在冰面上,砸出水缸大的坑。裂缝像活物一样蔓延,很快布满了整个冰室。
独孤玄看着这一切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惨烈,也很释然。
“铁叔,”他轻声说,声音被崩塌的巨响吞没,“对不住了……这次,我救不了你了。”
他闭上眼。
等待最后的审判。
但审判没有来。
来的是一只手——一只从洞口伸进来的、沾满血和冰碴的手。那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,然后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气,把他整个人往外拽。
是林莽。
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去而复返,脸上全是冰碴,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——显然断了。但他不管,只是死死抓着独孤玄,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拖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独孤玄想骂。
“闭嘴!”林莽吼道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大公子,你要死,也得等铁总管咽了气再死!现在——给老子活着!”
两人滚出冰窟的瞬间,整座冰室彻底崩塌。
轰隆——
巨响震耳欲聋。
雪浪像海啸一样从山顶倾泻而下,白色的死亡洪流吞噬了一切——冰窟、尸体、血迹、还有那汪温热的潭水。所有的一切,都在瞬间被埋葬,被抹平,像从未存在过。
独孤玄被林莽压在身下,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。
雪浪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,带起的狂风几乎要把人撕碎。冰雪灌进嘴里、鼻子里、耳朵里,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扼住喉咙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炷香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
当一切都平静下来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雪崩停了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重新平整的雪面上,惨白惨白的,像铺了一地的裹尸布。
独孤玄从雪堆里爬出来。
他抖落身上的雪,第一眼看向左手——那株莲花还在。虽然花瓣掉了大半,根须也断了,但花心那点幽蓝的光晕还在,微弱地闪烁着,像风中的残烛。
还活着。
这株莲花还活着。
他也还活着。
“林莽!”他嘶声喊道。
没有回应。
他慌了,手脚并用地扒开周围的雪。扒了半丈深,终于扒到了——林莽趴在雪里,整个人已经冻硬了,像一尊冰雕。但他的右手还死死抓着独孤玄的衣角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。
独孤玄把他翻过来。
林莽的脸是青紫色的,嘴唇乌黑,眼睛紧闭。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——还活着,只是快了。
独孤玄脱下自己的棉袍,裹在林莽身上。然后他跪在雪地里,用冻僵的手拼命搓林莽的脸、手、胸口。搓到手指磨破皮,搓到血渗出来,在雪地上留下鲜红的印记。
“醒醒……你他妈给老子醒醒……”他一遍遍地喊,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。
终于,林莽的睫毛颤了颤。
他睁开眼,眼睛浑浊无神,看了很久才聚焦到独孤玄脸上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难看。
“大公子……莲花……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独孤玄把莲花举到他眼前。
林莽看着那点幽蓝的光晕,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闭上眼睛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“你别睡!”独孤玄吼道,“给老子睁着眼!咱们还要回去!铁叔还在等我们!”
林莽没说话。
他只是躺在雪地里,躺在月光下,躺在这一片白茫茫的死寂里。过了很久,他才轻轻说:
“大公子……你说……咱们这次……算不算……败了?”
独孤玄愣住了。
败了吗?
爬了五个时辰,死了两百兄弟,只找到一株没有珠子的莲花,还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。这算胜利吗?
这他妈叫惨败。
可他看着手里的莲花,看着那点微弱但倔强的蓝光,忽然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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